千和安

凹凸世界/全职高手/和很多
周叶和瑞金是纯食 不拆不逆
金这个天使怎么能那么可爱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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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凹凸世界/瑞金】而你选择去救这只小猫【短篇一发完】

*不写下来很可惜

*所以我写下来了

*或许瑞金并不是最重要的,这样的瑞金

*希望那只小猫在喵星健康快乐



【而你选择去救这只小猫】

 

在骤然降温的、即将迈入秋季的某一天,金偶然地捡到了一只小猫。

 

说是捡到也不尽然,准确来说,金是从地上把那只猫掀起来的——就像掀起一个黏在地上的口香糖那样。

 

那是只瑟瑟发抖的小狸花猫,还没有金的一个手掌大,把自己的头埋在两只前脚间,缩成一个小小的团,那么固执地把自己埋在地上,保护着自己仅剩的那一点点体温。

 

拎着小猫,金有点发愣,他最初只是因为余光看到脚边有个东西在动,才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,发现是个小猫,就又蹲下身想逗逗——直到他戳了一下那个猫团,猫却一动不动的时候,他才觉得事情不对。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他盯着小猫,有点不知所措,虽然他很喜欢逗逗路边的小猫小狗,但他知道自己绝不是那种称得上热爱动物的爱心人士……

 

“喵!”

 

被他拎着的小猫突然很大地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,发着颤音。

 

金这才第一次正眼去看这只小猫,发现小猫的一只眼睛睁不开,似乎是被什么分泌物粘住了似的。

 

手里的小猫很轻,瘦骨嶙峋,皮毛下的骨头细小而软,这是一只绝对的幼猫。

 

最后,金捡了个还算干净的纸盒,把小猫放进纸盒里,端着盒子匆匆向最近的宠物医院跑去。这天是休息日,他本来和朋友约了一起出去玩,现在看来也必须推迟了,少年这样想着,端着纸盒推开了医院的门。

 

清晨的医院弥漫着一股猫狗的味道,空气中似乎到处飘荡着掉落的毛发,金差点被呛得打了个喷嚏。他第一次踏进这种地方,有点不知所措,前台的员工正低着头忙碌,医院内传来此起彼伏的猫狗叫声,几个看起来像是医生的人来去匆匆,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,手里拿着好几页纸,笔尖唰唰记录着什么。

 

“请问……”

 

金实在不知道该去问谁,最终他决定擒贼先擒王(这个短语用得好像不对),随便抓住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医生模样的人:“请问一下,我刚才捡到了这只小猫,好像不太好,该怎么办?”

 

被他抓住的人顿了一下,转过头来看他,对方比他高出很多,视线自上而下。那是一道称得上没什么温度的视线,金被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但仍然努力地把手里的纸盒递了上去:“就是它,好像冻坏了。”

 

自上而下的视线是紫罗兰色,短暂地在金手里的纸盒上打了转,又在金脸上打了个转。

 

“等一下。”医生模样的人说,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,“先坐着,等等喊你。”

 

说完他就走了,白色长褂加上银色头发,从背面看一扇雪白,走路姿势凌厉得像是踩着风。

 

金没抢到再说话的机会,只能站在原地点了点头,然后按着对方说的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,纸盒里的小猫依然一动不动,如果不是还在微微发抖,几乎看不出还活着。

 

“这是你的猫?”旁边忽然有人问,是个眉目和善的老太太,手里抱着一条毛绒绒的贵宾犬。

 

“不是。”金摇了摇头,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启齿,“是我早上捡的。”

 

“真有爱心啊。”老太太愉快地回答。

 

“……不是。”金摇了摇头,他知道那种难以启齿从何而来了——他知道一定会被对方夸有爱心,无论真心还是客套,可他根本不是有爱心。

 

他真的不是,真有爱心的话,平时就该参与流浪动物公益之类的吧,或者给流浪猫狗喂吃的之类的……总之并不应该像他这样。

 

金喜欢逗逗猫,逗逗狗,他的动物缘也不错,那些猫猫狗狗都喜欢他,可他心里也清楚,仅此而已。

 

就连端着盒子带着猫来医院,也并不是抱着一定要救活或者帮助之类的念头,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——如果他没有那么一念之差,现在就该愉快地等着和朋友结伴玩一天了。

 

可他现在捧着个捡来的流浪小猫,坐在宠物医院里,冒充爱心人士?

 

金活了将近二十年,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干这种事。

 

——要不要现在起身就走呢?

 

——趁现在端着盒子走了,也没什么吧。

 

——又不是我养的猫,路边的流浪猫而已,碰到也是偶然,不管也没什么错。

 

金伸出一根手指,在小猫脑壳上轻轻揉了揉,隔着短短的毛,薄薄的皮,轻易按到了那层脆弱的头骨。

 

“你好小啊。”有点感慨似的,少年对着小猫这么说。

 

——不管也没什么错……

 

他还是等到了那个紫罗兰眼睛的医生喊他进去。

 

医生坐在办公桌后,桌子上铺着一条大毛巾,金把盒子放下,医生就伸出手,直接将小猫拎了出来放在毛巾上,小猫在毛巾上缩成一团,而医生面无表情地把猫掀开,一手拨开了小猫的嘴巴,仔细查看起了牙齿。

 

“一个半月到两个月。”

 

“啊、啊?”

 

医生抬起头看了金一眼,神色和语气都淡淡的:“这只猫大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,太瘦了。”

 

“有这么大吗?”金错愕地瞪大了眼睛,“我还以为……我也不知道猫怎么样,可是这么小,我还以为它只有几个星期大呢!”

 

“牙齿长齐了。”医生说,又低下头去扒拉着小猫的皮毛,“眼睛大概有炎症,身上跳蚤很多,需要驱虫。”

 

“跳蚤?”

 

医生的手指扒开了小猫后腿附近的一块皮毛,金凑近一看,登时脊背蹿起了一列的鸡皮疙瘩——就在那一块,密密麻麻如同小黑芝麻粒一样的虫子飞快爬动着。

 

“这个!不会爬到人身上吧?!”

 

“人的毛发很少,一般不会。”

 

金下意识地甩了甩脑袋,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他开始觉得头皮发痒。

 

医生又瞥了他一眼,大概是无语,也或者就是单纯地看一眼,然后拿了一支温度计,揪住小猫的尾巴,慢慢地把温度计推进小猫的屁股。

 

“……只能这么测温度吗?”

 

“表皮温度不准。”医生的回答还是直接又公式化。

 

“哦……”金愣愣地看着医生毫不留情地戳小猫屁股,忽然觉得小猫也很不容易。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医生手里的温度计忽然转了转,然后挖出一块棕褐色的东西。金没反应过来,医生已经举着那团东西扔进了垃圾桶,然后抽了纸巾擦干净温度计,再一次毫不留情掀起小猫的尾巴。

 

“刚才那个是……?”

 

“粪便在里面堵着,测不了温度。”

 

金看看垃圾桶,再看看从始至终就没有皱过一下眉头的银发医生,由衷地感到了敬佩。银发医生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淡,但意料之外的有温度,不像他的视线那样,给人冷冰冰的感觉。

 

过了一会儿,银发医生拿出温度计,转了几下眯起眼睛去看。

 

然后他的视线停顿了——金很明显地看到了,那对紫罗兰色的眸子颤了一下。

 

“毛巾,热水瓶!”医生忽然提高了声音冲屋外喊,他这一嗓子毫无征兆,金被吓了一跳。

 

“快一点!毛巾和热水瓶,两个!”医生继续喊着,似乎对他要的东西没有下一秒就出现感到不满,金注意到医生的手已经捂在了小猫身上——天啊那上面都是跳蚤啊不会传染到医生身上吧!!!——而小猫仍然在医生掌心下瑟瑟发抖。

 

下意识地,金的呼吸都屏住了,他注视着医生那只略显苍白的修长的手,感觉浑身上下都绷紧了。

 

因为他知道小猫身上有跳蚤之后,是绝对不敢再去碰它的,别说这样捂着了,就连想想自己之前把小猫掀起来、揉了小猫的脑壳……鸡皮疙瘩就抑制不住地一阵阵向上蹿。

 

很快,毛巾和热水瓶都到了,医生用毛巾裹了小猫两层,又在外侧各放了一个热水瓶,把小猫热气腾腾地裹在中间。

 

“体温太低,不到36度,温度计测不出来。”

 

“一般的体温是多少?”金不由自主地问。

 

“38到39左右。”医生简单地回答,起身去一旁的洗手台洗了个手,金注意到那里摆着一瓶消毒液,这让他微微放了心,“先升温。”

 

“这样啊。”

 

“你捡的?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那好。”银发的医生轻轻颔首,金看不到他的表情,“它的情况很不好,体温太低,太久没有进食,还有跳蚤和炎症,我必须和你说,不一定救得回来。”

 

接着,他坐回桌前,抽了一管葡萄糖水,掰开小猫的嘴巴,慢慢往小猫嘴里推着。小猫没有叫,被掰开了嘴巴,也乖乖吞咽着,细小的牙齿咬着注射管不放,医生费了点力气抽出来,又抽了一管,继续慢慢喂。

 

金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:“不一定救得回来……它现在这样很危险吗?”

 

而医生停止了继续喂葡萄糖水的动作,把小猫重新裹好,从一旁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垫在一个垫板上,唰唰地写着什么,他手里用着的是一支钢笔,这让金多看了一眼,医生的字就和他一样,板正又有点硬邦邦的。

 

而那张纸,一式两份的,最上面是明晃晃的“病危通知书”几个字。

 

“名字?”医生头也不抬地问。

 

“啊?”

 

“你的。”

 

“……金。”

 

医生手里的钢笔飞快地将这个单字写了两遍,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,紫罗兰色的眼睛向上看去,正对上金的目光。

 

两个人都微微愣了一下。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医生抿了抿嘴唇,金注意到医生的唇色很淡,“好吧,我和你清楚地再说一遍,它现在不到两个月,太小,身体很虚弱,而且体温太低,非常危险,即使是这样保温着,也不一定就能升温,长期低温的话,随时都可能死掉。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金徒劳地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的视线转向大毛巾里的小猫,小猫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,又小又脆弱,脑壳上细软的绒毛脏脏的,混着一些更小的黑色的颗粒,医生说那是跳蚤的大便,小猫眼睛上仍然黏着乳白色的分泌物,紧闭着眼睛,如果不凑近看,根本看不出还在呼吸。

 

“现在我能做的,就是这样给它保温,尽量让它体温升高。它很久没有进食了,但还能咽下葡萄糖水,所以我会给它喂一些葡萄糖水,再加一点幼猫可以吃的奶膏。”医生平淡地说,他始终看着金,那份视线看上去如此就事论事,“我会尽全力,但不能保证它活下来,所以你需要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。”

 

一边这么说着,那只苍白而手指修长的手就将病危通知书推向了金。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,上面写着主人“金”的宠物猫“流浪猫”,年龄“0周岁2个月”,病危状况“重度危险”,以及医院承诺全力抢救和主人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、不向医院追究责任之类的言辞。

 

“可我不是它的主人。”金说,感觉自己这句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,“我就是早上偶然捡到它了而已……”

 

“你捡的,那就只有你能签字。”医生淡淡地回答,“当然,你可以不签字。”

 

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很坦然。

 

“不签字的话……”

 

“那我就不会继续救它,这是规定,救治它也需要花费,毕竟这里是医院。”

 

金点了点头,他清楚医生说得完全正确,医院不是慈善中心,当然不该做慈善中心的事情,而且也的确是他捡到了这只小猫,倘若救治需要花费的话……怎么看都该是由他来承担。

 

——但凭什么呢?凭什么捡到了一只小流浪猫,就要为它花钱救它呢?

 

——医生也说了,很可能救不活,救不活的话,完全就是白白浪费钱而已,如果自己没捡到这只小猫,那么小猫大概今天之内也就会冻死了。

 

——这根本不是他的错,也不是他的责任。

 

“请问……”金抿了抿嘴唇,开了口,开口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可能脑子有问题,或者可能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。

 

“……如果我签字,你救它大概要花多少钱?”

 

可他还是这么问了,和他所想的完全背道而驰,他应该拒绝签字的,表示自己仁至义尽只是一时的举手之劳,这很正常不是吗?对一只很难救活的小猫,签了字就要担下它的生命责任,救活就罢了,救不活的话呢?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,打工攒下的钱并不多。

 

可他还是这么问了。

 

这下糟了,根本没有余地了。金这样想着。

 

然后他接过医生的钢笔——钢笔笔身没有想象中金属的冰冷,大概是还染着医生手指的温度—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 

医生扯下一份病危通知书递给金,将另一份收起来,然后掀开裹着小猫的大毛巾,伸手探了探小猫的温度,再把毛巾裹上,他抽出一条袋状的奶膏,撕开后用注射器吸了一些,再次掰开小猫的嘴巴,安静地喂食起来。

 

小猫努力吞咽着,眼睛依然睁不开,细小的身子颤个不停。

 

“还能吃东西的话,应该会好起来吧?”金问,或许是已经接受了自己干的傻事,他反倒轻松了一些,就当突然出去吃了顿大餐,或者买了个昂贵的游戏之类的好了。

 

“看它的体温怎么样。”医生回答,他半低下去的侧脸轮廓分明,金看不出医生心里在想什么,“太小了,很难说。”

 

不知为何,金从医生的语气里听出了极淡的一丝叹息。

 

“嗯……也说不定就能救过来呢!”也许是听不得那一丝叹息,金不由自主地想给医生打气,他总是很擅长这个,“既然它都坚持到被我捡到了,那也许就说明它不会死在这里呢!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可能是老天不想让它死,所以才……呃,才被我捡到了!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它都坚持那么久了,都没死,现在有吃的有喝的还暖和,肯定能撑过来的!”

 

医生的手隔着毛巾轻轻抚了抚小猫的身子,然后他转过脸,视线对上金那张正在努力振作精神的脸:“它已经很幸运了。”

 

苍白、轮廓硬挺、因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那张冷淡的脸,忽然就变得柔和了,说不清是眼角眉梢哪里动了一动,但金觉得自己似乎看见这位医生笑了,即使医生的唇角弧度丝毫未变。

 

“被你捡到,它算是幸运了。”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
 

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也忽然不那么冷冰冰的了,金微微看得怔住。

 

“当然,我会尽力。”

 

那之后,金带着费用单去前台交了费(血常规检查和体内外驱虫,花掉了将近三百块钱,不算多,不过对于一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而言还是让他肉疼了一下),又加了宠物医院的微信,才从医院离开。

 

“有什么情况我会发微信。”医生这么说着,视线仍然定在小猫身上。

 

“好的,谢谢您!”金点了点头,视线瞥到医生胸前,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“格瑞……医生?”

 

医生垂下视线,看了一眼自己别在胸前的名牌。

 

“嗯。”银发的格瑞医生微微颔首。

 

推开宠物医院的玻璃大门,金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
 

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,初秋的早晨,阳光刚刚亮起来,可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一样,就像玻璃门的内外是两个世界。

 

玻璃门外,他还来得及去找朋友们一起玩,肆无忌惮闹上一天,开开心心,像任何一个大学生普通的假日一样。

 

玻璃门内,躺着一只他签了病危通知书的小猫,他背包里还放着付款的单据,普普通通的两行字和对应费用,几百块钱,决定了这只小猫的生命将被努力延续下去。

 

现在应该觉得自己很伟大吧?或者,应该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才对吧?这次可是真的做好事了,花了自己辛苦赚来的钱,就为了一只素不相识的小猫——

 

金发少年摇了摇头,下意识地咬着嘴唇,下意识地抗拒着这个想法。

 

这没什么伟大的,因为根本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做出了傻乎乎的决定,如果这时候另一个自己在,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指责自己的。

 

——明明没有拼尽全力去救小猫的想法,毫无责任心就那么轻率地把小猫带到医院,随便地就签下了为小猫负责的通知书。

 

金沿着马路,慢吞吞地往地铁站走,他能感觉到太阳逐渐升起来,温度上升,清晨出门套上的长袖外套已经有点热了,汗珠沿着额角向下滑。

 

他很少有这样情绪沉重的时候,尤其是那份沉重甚至不知从何而来。

 

金再次用力摇了摇头,想把自己消沉的想法甩出脑海,无论如何,小猫已经被那位格瑞医生接手了,他相信那位看上去冷冰冰的医生一定会尽全力救治。

 

那可是出于下意识就会用手捂住长满跳蚤的小猫,只因为小猫的体温太低了的医生。

 

——那才叫做“伟大”吧。

 

“别想啦。”金自言自语地,像是要说服自己,甚至脸上也配合地露出了笑容,映在地铁的玻璃窗上,“会没事的,肯定能救活的!”

 

当天中午,宠物医院的微信号发来了消息。

 

[小猫情况不好,体温一直升不上去,做好心理准备。]

 

金怔了一下。

 

他捧着手机,盯着那条普普通通的微信,半天没有说话。

 

每个人都以为——或者说希望——自己能遇到奇迹,引发奇迹,一切圆满,就像金,他一直存着希望,也许小猫很快就能没事,健健康康,活蹦乱跳。

 

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好的情况的幸运儿。

 

但并不是那样的。

 

[一直升不上去吗?]

 

[电热毯和热水瓶都用上了,但体温一直无法测量。]

 

[那它还吃东西吗?]

 

[不主动吃,喂了就吃。]

 

[这样……那麻烦继续保温吧,也许再过一会儿就好了呢,还能吃东西的话,应该就还有希望吧?]

 

[好。]

 

金抿了抿嘴唇,盯着手机屏幕,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
 

难怪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哪里伟大。

 

只不过交了钱而已,只不过签了字而已,这种时候,他也只能说些苍白又无力的话罢了。真正拼命抢救着那只小猫的,是那位外表冷淡的格瑞医生。

 

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。

 

[我会尽力。]

 

金沉默下来,他想起医生那双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紫罗兰色眼睛。

 

[谢谢] 他敲了两个字发出去,莫名地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。

 

但他还是心神不宁,一直都心不在焉的,连平时喜欢吃的烤肉都没吃下去几口,他总想起来那只小猫吞咽葡萄糖水的样子,还有支棱在头顶大大的两只耳朵。

 

那么小,还没有他一只手掌大。

 

可这很奇怪,绝对很奇怪。金想。他没理由那么惦记一只随手捡来的小猫。

 

不过,如果那只小猫能治好的话——少年发起了呆,想着也许那只小猫会找到一个真正有爱心的人来收养。

 

到时候这只小猫也许就会健健康康,还有名字了,那家人会给这只小猫起什么名字呢?灰黑色的小狸花猫,大大薄薄的耳朵,小小的身子,看起来像朵刚刚在水里泡开了的木耳。

 

“小木耳?”金不知不觉地把这三个字念出了声,然后他才猛然不好意思起来,幸好旁边的朋友们没人注意他,都在热热闹闹聊天。

 

不能给动物随便起名字,起名字容易有感情——金是知道这个的。

 

所以他马上就把这个想法扔掉了。

 

到了下午,坐地铁回到了熟悉的地盘,金犹豫了一下,看着再也没有消息跳动的微信,还是推开了宠物医院的玻璃门。

 

一踏进门,又是吵嚷的猫狗叫声,混杂着猫味和够味,还有空气中的绒毛,呛得他险些又要打喷嚏。金隔着几道玻璃就看见了格瑞坐在办公室里,半低着头,似乎在认真地写着什么。

 

他自己都没察觉地,心底微微一松,好像只要那位医生坐在那里,就足够让他安心似的。

 

金敲了敲玻璃门,格瑞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进来,金推开门,小心地蹭进去—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,可能是因为格瑞的办公室看起来太安静了——而进门之后他就发现,靠近门口放着一个大笼子,裹着毛巾和热水瓶的小猫就窝在里面。

 

“它怎么样?”金立刻蹲了下去看。

 

“体温升上去了。”他听见格瑞淡淡的声音,然后是椅子被拖开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,他蹲着转过头,看见格瑞从椅子上站起来,几步走到自己身边,也在笼子面前蹲下,“一小时前体温和心率都上升了,但精神一直不好。”

 

“吃东西吗?”金追问,他觉得自己只会问这句话,蠢透了,可他也实在没什么可问的。

 

“喂了就吃。”医生回答。

 

“那……”金的眼睛亮了亮,想问是不是这样就说明会好转了,可格瑞伸长胳膊,从笼子顶上拿下一张纸递给金,打断了他的问话。

 

那张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隔半小时,小猫的体温心率测量,还粘着一张纸条,写满了金看不懂的数据,白血球血红细胞之类的。

 

“……这是?”

 

“它的常规检查,情况非常不好。”医生说,或者说,格瑞说——因为那就事论事的语调里出现了细小的波澜,金听出来了,这位医生没有皱眉,但格瑞皱眉了。

 

刚刚轻松一点的心脏,骤然咚一声又砸了回去。

 

有一瞬间,金不想问到底为什么情况不好,也不想知道出了什么事,他受够了这种心脏反反复复起起落落的沉重感,也受够了这种仿佛要听审判的感觉了。

 

好像他手里真的握着这只小猫的生命似的。

 

虽然事实也与此相去不远。

 

但手里握着生命的感觉太沉重了,只是一只不到两个月的小猫,却重得锥心,重得让人只想捂着耳朵躲开。

 

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,什么都没去做就好了,什么联系都没有就好了,假装一切都很好就好了……

 

“情况哪里不好?”可金还是听见自己这么问了,像个一意孤行的笨蛋。

 

格瑞盯着金的脸看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,站起身来拿了一个纸杯,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,弯下腰去递到金的手里,他看着这个金发少年呆呆地捧住杯子,呆呆地盯着自己看,那张脸上全是压根藏不住的迷茫和一点儿慌乱。

 

“喝水。”银发的医生下了指令。

 

金发的少年咕咚喝了一大口,实实在在的,脸颊上都沾了一点儿水渍。

 

格瑞评估性地看了两秒,确认对方看上去冷静了一些,才重新开口:“其他的都先别看,看血红细胞的数据,旁边是正常值参考。”

 

金依言去看,同时格瑞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:“正常值最低4.6,它的血红细胞只有2.45,抽血检测的时候,血液非常稀薄。”

 

——别问了,别听了,干嘛要知道那么详细,反正这只小猫很可能也救不活……

 

“血红细胞少……会怎么样?该怎么办?”

 

“造氧功能很弱,在你来之前,我给它吸了氧气。”格瑞说,顿了顿,确认金理解了自己的话,才继续下去,“通常我不会轻易这么建议,但它现在的状况,需要输血。”

 

“……输血?”

 

“对,需要花时间配型。”

 

“我……”金不想开口问这个,可他不得不问,这让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用钱财衡量生命的冷血动物,“输血要……多少钱?”

 

“一千多。”

 

金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,他蹲在那,格瑞就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少年蹲下去的背影。

 

“那……如果不输血,就继续这样照顾它呢?”

 

少年的声音很低,摇摇欲坠的,混杂着本人都没听出来的一丝难过。

 

“很可能会死。”

 

那颗金发的脑袋明显颤了一下。

 

但与预想中不同,金发少年并没有转过身来责怪他,也没有情绪失控大吵大闹,格瑞本以为这个年纪稚气的男孩会更加冲动,他已经意识到金是个感性的人,尽管男孩一直努力保持着冷静的模样。

 

冰冷的、最坏的状况,这些事情总是需要医生去说出口,也需要医生去承担可能迎面而来的悲伤或是愤怒。

 

但那都是出于对某个生命的珍惜,是人性中柔软的一部分,因此格瑞愿意承受——尽管他从未将这样的想法宣之于口,可他的确是这么想的。

 

而金发的少年深吸一口气,站起了身,转过脸来面向他,对方比他矮,一张脸上全是稚气,怎么看都是个未经世事的学生。

 

“我没有那么多钱。”少年小声说。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所以……就继续这样护理吧,也许它能撑过来呢?之前天气那么冷,它在外面,可还是等到我捡到它了,所以也许……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……没什么了,我其实就是自己狡辩而已。”少年摇摇头,不再多说话了,“谢谢您……您尽力就好,生死有命,谁都没办法保证,对吧。”

 

“对。”格瑞说,他想伸手拍拍少年的头,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,他的手摸过这只长满跳蚤的小猫,而少年看起来很害怕那个,“……别想太多。”

 

“我也没有想太多。”少年说,移开了视线,他看上去在让自己的语气轻快起来,“真的,我只是捡到这只猫而已,又不是我一直养着它……”

 

“每年降温的时候,都有很多流浪猫冻死。”格瑞忽然说,打断了少年的絮絮叨叨,他看着少年的蓝眼睛有点儿错愕地转向自己,“有些会被捡到,有些能救活,但死掉的更多。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这样的事很多,它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 

“活不下去的……很多吗?”

 

“很多。”

 

“您不用特意安慰我,我真的没什么需要被安慰的。”少年忽然笑了一下,“对我来说,它即使死掉,我也不会很伤心,毕竟只是我顺手捡到的猫而已,如果我没捡到,它大概就会这么冻死的,最多只是情况没有变好,但绝对不会变糟,对吧?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我没那么想不开啦,本来我也没有那么有爱心的,不会因为它救不活就伤心到什么地步,所以没关系,我都懂的!能救活当然好,救不活……那也没办法。”

 

——其实不对,总觉得哪里不对,虽然的确是这样想的,但这么说出口的时候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,像根刺。但是不这么说的话,又该怎么办呢?不这么说的话,那就是一边无法为小猫输血,一边又做出非常希望小猫活下去的样子的……假惺惺的伪善者吧。

 

明明就没有拼尽全力,也不打算拼尽全力,却一副很在乎小猫生死的样子,那真的虚伪到金自己都受不了。

 

格瑞垂下了视线,似乎在咀嚼金的话。

 

然后他轻轻地说:“这么想很好。”

 

金在医院又待了一会儿,去结清了小猫一晚上的住院费和护理费(稍微有点肉疼的二百块钱左右),然后他回到格瑞的办公室,看着银发的医生给小猫戴上了吸氧罩。

 

猫太小了,吸氧罩整个儿扣在它脸上,只露出两只大耳朵。

 

“它耳朵真大。”金说。

 

“把耳朵压下去,松手,会弹起来。”格瑞说。

 

“真的?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可真有意思啊……”少年感慨着,蹲在笼子前看着小猫,而格瑞看着少年的神情,立刻就知道少年说了多少言不由衷的话。

 

格瑞倒是真心希望少年真的有他自己口中说得那么满不在乎。

 

生死有命,作为医生的他见过很多了,生命的担子很重,却也并非担不起,担着担着就习惯了。他习惯了代替那些动物的主人担起责任,救不活的时候让伤心的主人有个可以指责的对象,可以喘口气,可以发泄那些悲伤。

 

但这个一脸稚气的少年,却从始至终没有想过把担子交给身为医生的他。

 

那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
 

“你的手机半夜方便接电话吗。”

 

“哎、啊?方便……”

 

“它需要整夜专人护理,情况紧急我会给你打电话。”

 

“……好。”金抿了抿嘴唇,“我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的。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格瑞医生,是您护理吗?”

 

“……是。”

 

“哦,那挺好的……”少年抓了抓头发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我觉得它大概撑得过这个晚上了。”

 

“我不能保证。”

 

“我知道,您不能保证什么,谁都不能。”

 

当天晚上睡觉之前,金对着手机虔诚地合掌祈祷了很久。

 

——求求你,不要响,不要出事,不要有状况,让小猫撑过今晚,慢慢好起来,红细胞多起来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。

 

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才入睡,也不知道自己实际上睡没睡着。

 

直到被电话吵起来的时候,他都是半梦半醒的,脑袋昏昏沉沉的厉害。

 

来电显示标注着宠物医院的名字,强行将他从昏昏沉沉中拉了出来。

 

金定了定神,按了接通:“……喂?”

 

“那只小猫不行了。”电话那端,是冷淡而没有波澜的声音。

 

“不行了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
 

电话那端的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

“它死了。”

 

金抓着手机,坐在床上呆愣了好一阵子。

 

他只以为“不行了”的意思是情况危急,也许还有时间,还能抢救,甚至也许他已经想到了,可能需要咬咬牙勒紧裤腰带输血……

 

唯独没想到是结局。

 

那只小猫依然没有撑过去,死在了这个夜里,也许它比预定的生命多活了一天,但最终还是死去了。

 

“我……我去看看……”金有点儿无措地说着,匆匆挂断电话,随便套上衣服,直接跑了出去。

 

宠物医院在半夜不开门,大卷闸门重重地落下来,但医院里透出光来,而格瑞就站在玻璃门旁,看着金跑过来,就拿出一把钥匙,拧开了卷闸门,放了金进医院。

 

“它怎么……”

 

“呼吸和心率突然没有了,前一秒还很正常,下一秒就。”格瑞没有继续说,沉默地跟着金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,他眼下还有着一点熬夜的黑青,太阳穴旁还有淡淡的风油精味道,其实这天他不值夜班,但他一声不吭地调了排班。

 

“……是吗。”

 

金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
 

笼子里小猫的尸体已经被毛巾盖起来了,吸氧机还放在一旁,金背靠着办公室的一面墙,慢慢蹲了下去,抱住了自己的膝盖。

 

格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他也一向不擅长安慰人,所以只能沉默着给金接了一杯温水。

 

少年的头发乱蓬蓬的,显然是从睡梦中直接赶来。

 

“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把它捡到医院来。”金忽然出声,“我之前一直在想,我在干什么啊,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,明明我不是那种爱心人士。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可我还是干了这种事……我都不知道为什么,真的不知道。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我其实根本没想过要尽全力救它什么的……不可能的,不是我养的猫,就是路边捡到的而已,我花不起那么多的钱,也不打算花那么多的钱,我很清楚我在想什么。”金把头埋了下去,“但是……人真的很奇怪啊,格瑞医生,真的很奇怪。”

 

“哪里奇怪?”

 

“我为什么……”少年吸了吸鼻子,抬起头,然后格瑞看见了,挂在少年眼角的泪珠。

 

“……我为什么还会流眼泪呢,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在乎它啊……”

 

格瑞默默地抽了一张纸巾,他起身,想把纸巾递给金,但最后他却蹲下身,用纸巾轻轻地把少年眼角的泪珠蘸掉了。

 

然后更多的泪珠一颗一颗滑落下去。

 

“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。”银发的医生轻声说,“我不会流眼泪,但我并不是毫无感觉。”

 

“……您之前说死掉的流浪猫很多,看多了还是会难过吗?”

 

“会。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金又吸了吸鼻子,接过了格瑞递来的纸巾,“人真的很奇怪啊,对吧?”

 

“这不奇怪。”

 

“不奇怪吗?”

 

“不。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如果那时候,我答应给它输血的话……”少年小声问。

 

“我同样保证不了什么。”格瑞淡淡地堵住了少年的疑问,他对上少年那双有点红肿的眼睛,静静地看了两秒,“你不必要为此责备自己。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没必要成为所谓有爱心的人,我并不觉得我是因为有爱心才当兽医。”格瑞轻轻呼出一口气,他第一次和人谈起自己这个想法,“可我每一次都尽力了,这一点我问心无愧。重要的不是有没有爱心,而是你做了什么。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你选择去救这只小猫,和你是否想着拼尽全力无关,为了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自责,是很愚蠢的行为。”

 

“……啊。”金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,“这么说,我还真是个笨蛋啊?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……谢谢您,格瑞医生。”

 

“没什么。”

 

金又喝了一口水,慢慢地开了口:“我不知道我下次还会不会继续干这种傻事,但我可能又要这么做,可能又会带着猫或者狗送来这里……”

 

“…… ……”

 

“……还能找您吗?”

 

格瑞站起身,拉开一个小抽屉,拿了一张卡片,递到金的眼前。

 

“打电话吧。”

 

那是一张精美的名片。

 

少年攥着名片看了看,仰起头,有点傻兮兮地笑着点了点头。

 

 

 

——end——


那天早上我捡到一只快要冻死的小猫

而这就是那一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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